【最終回】


岸上的人說,百日後再來,這是臥江子的交代。
岸上的人說,三葉的回歸,是那人百年的期待。
岸上的人說,山谷得封印,因此他必須得離開。
岸上的人說,秋山楓紅時,這裡有臥江在等待。


可是,秋天為什麼還沒有來?


那天,他趕回秋山谷,沒想到等待他的人不是臥江子,連迎接他的綠竹也青翠不再。那時已瀕臨瘋狂境地的他,卻只能接受神梟對自己說這些話。


因為秋山居無法進去,因為承擔不起失去臥江子的後果,於是他把三葉交給了他,然後黯然回到這裡。從此足不上秋山,靜看日與夜的交替,等等夏天的過去,當初秋染紅楓林時,也就是那人回來之日。


「足不上秋山……」微啟薄唇,因為無伴而顯少開口的他,在想到時,也只能一個人自言自語。

靜坐在瀑布旁,披散於肩背的銀髮因水氣而濕潤。此刻想去見他卻不得見的心情.雖然和當時人在中原時相似,卻又有些不一樣。
那時因為冰河天川的阻隔,所以不能回到天外南海,但他明白若他回來了,而那人仍在傲刀城的事實會讓他更為難過。可是現在他人就在熟悉的洛水畔,偏偏秋山居就是到不了。那足不上秋山,真是苦煞了 焦急的一顆心。然而如果真的能進得了秋山居,臥江子人也未必就會在那裡。

「那裡……」

那裡是他最想去的地方。無論十年來他去過多少次,住多少個夜晚,他從來沒有生厭過。好像,那裡的主人,那裡的一草一木隨時都會歡迎著他。只要他想去,他就能去;只要他想去,臥江子也一定會如自 己所期盼的,在那裡等著自己。
「有人等待的感覺,使我歸心似箭,可是我卻見不到你……」

神梟說臥江子回來了,在時空細縫被金色光芒填滿的瞬間,他人便已回到秋山居。至今他仍不明白當時真正的情形,但在那一刻他曾經希望臥江子是使瞬間移動身形的功夫回來,而不是被留在時空細縫外的 苦境那一端。
可是神梟又說,臥江子因為耗損了太多功力,需要百日的調養生息。所以這段期間他要為秋山居做更堅固的結界,誰也不能靠近。
「連我也不行……」連最自己也不能陪他,那種幫不上忙的無力感,實在讓他感到沮喪。

只是若真如他所言,爾後秋山谷不再為世人所覺,龍脈之河的支流也不再見洛水的痕跡,那麼是不是只要這段日子過後,他便能再見到那?綠色身影;那麼到時候他們就可以再如過去般,過著只有兩 人的生活。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我只能選擇信任他,因為他在岸上等著我……」他說著。
臥江子一向對生命是珍而惜之,他既能如此對待別人,相信他也會珍惜自己的性命。而且既然是臥江子交代他等候自己,代表著這一切臥江子都有所準備,所以無論如何,他都得信任他才行。

反覆不定的想法,不斷折磨自己的心。看不到的未來,讓他如此惶惶難安。因為是臥江,也只有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臥江,才能使得他如此忐忑不安。


******


日昇日落,月圓月缺,那日子過得雖快,卻又是慢。只有曾經等待的人,才能明白這其中滋味。

自暮春至今,已是百日有餘。此刻秋風微微吹拂,偶爾送來涼意,但偏偏就是不見那遠處的楓林轉紅,這百日也就因苦苦等待而宛若百年的漫長難挨。
「百年……」一想到臥江子等了他百年,他的心就隱約抽疼著。

站在水邊,他猶豫著是否該再到下游去一趟?秋山百日來依然如故,看不到楓紅,也看不到枯黃的綠竹。
在第一百日那天,他曾急著駕筏趕到秋山居。然而不但秋山谷進不去,連眼睛所看到的也非以前的景象。那時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人雖看到秋山谷的風貌卻是到不了,而有人則是只能看到它的荒涼。
如果不是因為認識了臥江子,他也不知這是結界的關係。這些本是今生今世他不會接觸的領域,是臥江子讓他明白這世上除了看得到的事物外,還有更多看不到的力量存在著。

「還是綠色的……」他失望道。
雖然喜歡綠色佔滿自己的心,但此刻也惟有當年吸引他的楓紅再現,他才能再和他見面。

「你說過春天有我陪,所以秋山臨楓.臥江子不孤單。可是我想陪的,又豈是一個短短的春季?」
他想陪他,他一直以來就想時時刻刻陪著他。他想見他的笑顏,想摸他的臉頰,想感覺他的體溫,更想聽聽他的呼吸聲,只要他能在自己身邊,要如何都好。

「你會知道我為你這麼掛心嗎?」
臥江子一定不知道自己這些日子以來是如何的想念他,以及如何的擔心再也見不到他。如果不是因為他特別,如果不是因為他太過溫柔,一向對別人冷漠的自己,又怎會為他停留在飛銀蒼澗而不走?

飛銀蒼澗……
不禁他唸起當初臥江子為此地命名時所吟的句子。「此瀑月光朗照,宛如銀光淋瀉而下;天晴山林倒影,流水一片蒼翠。」停頓了會兒,回頭望向飛銀蒼澗,又道:「而蒼一字,淡者為綠,深者為藍,原來 這『銀』、『蒼』早是不可分的命運……為什麼我這麼久了才想到?」

微微閉上眼睛,想著那時還和自己不熟的他來找他,而那時他只高興著他為自己所住之地取了名字,卻沒有想到臥江子話中有著含意。「是你的預知,還是你的希望?既是不可分的命運,那你又是如何看待 我們的友情?」

他真想知道他在臥江子心中是如何的存在著?還有他說想要更親密一點的關係又是什麼?他明白人類的感情非常複雜,那有別於朋友間的感情,指的是不是一般人所渴望的愛情嗎?

「愛情……」
不可否認,被臥江子擁抱時,即使是在夢裡,他心中也充滿了喜悅與悸動。可是情人間的親密關係,是水乳交融,是沒有任何掩飾的袒裼裸裎,他又如何能辦得到?

秋風吹拂,晃動於眼前的髮絲喚醒了他胡亂的思潮。「我在想什麼……」
現在他該擔心的是臥江子的情況,而不是一個人在此胡思亂想才對。「我……」
但他又如何能不去想臥江子曾說過的每一句話?十年的秋山谷生活,他對待自己一如知已。直到兩人分開後,他的態度雖如往常無異,卻又有著更多勝過朋友間所該有的付出。那些令他感動於心的生死誓言 ,那些在寒夜裡款款述說的思念之語,若說只是友情,似乎又不合理。

如果他們之間不純粹只是友情的話……那麼愛上一個人,那該有的親密也是自然不過的事情,為什麼他會這麼感到羞怯?「難道在我內心深處,還是希望能和你保持以前的關係嗎?」

他不懂,向來率性的他,對這輩子沒有想過的事情,仍是不懂。但他想,總有一天臥江子會讓自己懂得……


******


三天後的清晨,銀狐一醒來,便感到空氣中微微的霜氣,於是馬上拿起皮裘往外頭跑。

「果然……」

果然遠處山巒染上了紅,果然那秋山谷的楓林在霜氣來襲時會變了色。銀狐喜出望外,沒想到昨天還翠綠的楓樹,只消一晚便是全改了觀。

「那是你給我的信號嗎?臥江子……」
他急著趕到岸邊,下筏,匆忙往下游的方向而去。

較平常的速度快了數倍,在河面上的晨霧尚未散去之時,銀狐的竹筏已快靠近秋山谷。朦朧中,他似乎看到那隨風輕擺的綠竹,像往常般等著自己。

「綠竹……」顫抖的聲音,是因為不敢相信今天他終於又能再次看到綠竹如往昔的挺拔青翠。它在搖擺著,它也在迎接著,它更是在等待著……

「是你……嗎?」懷疑的口吻,卻又相信那個人一定會在岸上等著自己。那是他的誓言,無論如何他都會迎回自己,所以此刻的秋山居不會只有綠竹而沒有臥江子。

加快了竹筏的速度,果真岸上一抹綠影直挺挺站著。那不變的笑容,不變的等待是為他一人……

臥……江子……

瞬間他猶豫了……在竹筏快靠近岸邊時,他停了下來。

岸上的人真的是臥江子嗎?會不會是因為自己太過期待,所以產生了幻覺?這是夢嗎?還是不是夢呢?為什麼他是如此的期待,卻又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淡綠的長髮過腰,沒有梳整,但那臉上容光煥發之樣又如往昔一般。除了眉心的兩儀顏色較以前淡了些外,那眉、那眸、那鼻及那唇……都沒有改變,那這一切都是真的了?
銀狐動也不動的盯著看著岸上的臥江子瞧。

「好友,你終於來了……」說話的同時,他伸出了手,向上的掌心在等著銀狐的手靠過來握住。

「……」那溫柔不過的聲音,真是臥江子所有?氣喘吁吁的銀狐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漲紅著臉。那個說好無論如何都會陪自己的人,他那向上的掌心,果然會永遠等候自己……臥江子沒欺騙自己。

「終於能見到你,銀狐。」臥江子微笑,那伸出的手仍在等著他的回應。江上秋風揚起他綠色的衣袖,同時也送來了銀狐身上細微又特殊的味道。

銀狐鼓起勇氣躍上岸,站在他的身前,沒有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目不轉睛看著他,心裡只想確定眼前臥江子的真實性。

「百日不見,好友認不得我了?」他問道。

認不得?這是不可能之事。即使他化成了灰,他也認得出他來。銀狐不語,他只想確認臥江子的真實性,便伸手去摸他的臉頰。就在手指輕碰到他的臉頰時,他感覺到臥江子肌膚的柔軟以及冰冷。

「你在想什麼?」臥江子笑著問。銀狐如此溫柔的撫碰讓他十分驚喜,沒想到這百日的分別,竟使得容易害羞的他如此大方的付出肢體行動。

沒有回答臥江子的問話,只顧專心撫摸著他的臉,感覺他的存在。那冷冷的臉頰是代表著他也急著想見到自己,所以才會到這裡等待?
銀狐想溫暖他,想讓他知道只有自己可以暖了他。於是雖然喘噓噓的氣息尚是混亂,他又急著伸出另一手,不斷在他臉上摸著,最後手指停在他額上兩儀,深皺著眉,泫然欲泣。

沉默,就這麼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臥江子第一次看到這樣為自己心急的銀狐,他明白他對自己的在乎。也許此時不語的話,也許不去抓住他的手的話,他會就這麼不停的摸著。他大概不知道,他手心傳送過來的溫暖,不僅暖了他臥江子的腮 頰,連心坎裡也都溫熱了起來。

靜謐的氛圍裡,臥江子又聞到他身上細微的味道,那是他曾想要獨佔的味道,也曾希望不會有人發現它。這樣的私心,是有生以來第一遭,是以前沒有情感牽絆的他所不能體會的感受。他並非生性寡情,他 只是因為太過透徹天理運行的道理,以致於對世事總是的淡然待之。直到銀狐出現,直到他的心因他而有所動,他的感情才真正豐富了起來。
也許這世上只有銀狐能讓他不再灑脫,能讓他如此在乎,在乎到不惜違背天命……

沒多久,銀狐便收回了雙手,然後低著頭。那百日來他想要對臥江子說的話,以柔他想要對臥江子做的事,為什麼如今他人就自己在面前,他就是說不出也做不來?明明想要要回以前曾經擁有的感覺,明明 迫不及待此刻的到來……
想到此,銀狐也顧不得什麼,便往他懷裡一靠,然後緊緊抱著臥江子,眼淚悄悄落下。

不願開口問,只想不斷用撫摸、接觸來證實他所擁抱的人是真正的臥江子。果然他身上的味道依舊,果然他的身體是溫熱的,果然他的呼吸也如往日般平穩。他是真的臥江子,是活生生的臥江子,是令自己 期盼的快要瘋狂的臥江子。不再如夢,不再是假,也不再是幻影,是真真實實的重逢。

見到如此的銀狐,臥江子不禁抬頭望著天空微微一笑。那一笑,是在告訴著自己百年來他的等待與付出,是絕對的值得。

清風徐徐吹送,晨曦緩緩將濃霧蒸散,秋山居的一切漸漸鮮明起來。小屋及涼亭依舊,而那高聳的綠竹,隨風婆娑成舞。它在歡迎著,它在喜悅著,如同秋山谷主人現在的心情一般。
「你很擔心我?」臥江子低頭看著懷裡的人,鼻尖頂在他的頭上,聞著他的髮上、身上的味道。明知銀狐心裡在想什麼,但他仍然想問他,想聽他親口說出他的真心話。

擔心?他怎麼可能不擔心?白天的時候,他總是朝著這個方向望著,好像每個下一刻秋山楓林就有轉紅的可能。而夜裡雖然偶爾能在夢裡相逢,但醒來時的愁悵,卻又令他感到苦不堪言。像他們這種平凡人 對『未知』的恐懼,又豈是有預知能力的臥江子能感受得到的?如果百日後他真的不回來了,那麼他也不想一個人孤獨活下去。
「沒有……」他冷淡回答著他。這是他們再見面時,他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真的?」那冷淡的言語和熱情的動作如此的互相違背,臥江子豈會相信他現在嘴裡講的話?「這麼久沒見了,說出的話竟是如此的冰冷?」

冰冷嗎?他才不是冰冷。他只是此時不想讓臥江子知道這陣子以來他的不安。「我相信你會永遠在這裡等我。」就像自己在那頭等他般,無論如何,都得等到對方才肯罷休。而這也是當他等到煩躁時,他最 常告訴自己的一句話。

「這麼有信心?」本想去擦拭他的淚水,但他選擇了忽略它,只撫摸著他的銀髮。
「那是你說過的話。」其實他並沒有很堅定的信心,只是這樣的情況下,他也只能選擇相信。
「我說過的話你都記得?」
「沒有忘記過。」他引以為傲的記憶力,對特別有興趣的人事物總是謹記在心。尤其是臥江子的事,他是怎麼也不會把它給忘記。
「嗯?」臥江子一笑。「連夢裡的事你也記得了,所以你才會趕回秋山居來?」
銀狐驚疑,推開臥江子,後退了步。「那個夢……」難道那個夢不是夢?他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那不完全是夢,是我透過夢境和你相會。那時我人在傲刀城,而心裡卻非常想念在中原的你。當然也莫名的擔心著王隱會在你心中佔有一席之地,於是我便到夢裡去看你。」
人一旦有了距離,人一旦有新的事物,常常會把曾經重要的人事物漸漸給忘記。即使之前深情不渝,但人總是喜新厭舊,誰敢保證自己不會被新的人事物給吸引?也許這也只能說是人之常情,那又怪得了什 麼?

「你……」在那個夢境裡,他在意著傲刀青麟與臥江子的親近,也和他談論關於如果兩人死別的事情。那時他不但讓臥江子擁抱著,而且還陶醉在他那柔柔的胸懷裡。原來那不是預知夢,那是因為臥江子擔 心自己會喜歡上王隱,所以捨棄了休憩而不惜千里前來見自己?原來,原來連有預知能力的臥江子也會擔心……

「還記得我離去時說過的話嗎?」臥江子又問著。

記得,他當然記得。在冰河天川畔,他就是想起了臥江子所說過的話,才會奔回秋山谷。而且他也記得他說他想要抱自己……

明明知道超出友誼的親密,那是世間男女自然不過的想望。可是一想到此,他不禁臉紅的低下頭,轉身就走向秋山居。

臥江子只笑著,卻不動身子去追回,他知道不久後那個人一定會回頭。因為他只是在害羞,只是因為想起夢中自己最後對他所說的那句話而逃避。

果然銀狐在走了十步遠後就回過頭,看著那張他期待已久的容顏,不變的人在不變的地方等待自己。瞬間,他心想即使以後他變蒼老了,他依然只想看他的容顏,最後一同老去。

「把你的手伸出來!」他說道。但那張羞紅如楓的臉,怎麼也不肯抬起來,只任柔細的銀髮隱約遮掩著。

臥江子一愣,心想這可愛的人不知又想要做什麼了?於是也不多問,就照著他所說伸出了手。

一見他把手伸出,掌心向上,銀狐便低著頭走回來,然後握著,也不說話。原來他剛才因為急著想確認臥江子是真是假,竟然忘了要牽住他的手。
「怎麼了?」臥江子故意問道。
「這樣你才算真正回到我的身邊。」也許這樣的想法有點愚蠢,但只要讓他再握住他的手,他就絕對不會再次放他離己而去。
「哈!」臥江子笑了聲,也許那正是銀狐心裡對自己小小的佔有念頭,可是這又何嘗不是銀狐真正的回歸秋山居?「然後呢?」不知剛才羞得想離去的人,接下來又想要做什麼?

「楓紅了……」找不到其他可說,他就隨便回了句。
他當然知道楓紅了,而眼前的人的臉也像楓葉一樣紅。「我知道。它比預期的時間晚了幾天……」

「哼!」這一聲哼,代表著他心裡有著怨氣。本來以為百日一到便能見到楓紅,便能看到臥江子,沒想到卻又讓他多等了幾天。多一刻的等待,就多一分對未知的擔驚受怕。那度日如年的感覺,又豈是臥江 子所能明瞭?
「生氣了?」

他是該生氣,若照他沒耐性的脾氣,他早該生氣。然而只要一想到臥江子等了自己百年,自己的百日等待又算得了什麼?「我想去看竹。」他只這麼說著。

「你想念它們?」臥江子問道。
當年吸引他目光的雖是這滿谷的楓紅,但真正讓他不捨的,卻是那片翠綠的竹林。如今它死而復生,他當然得去看看。「我想念它們。」
言下之意是他不想念自己了?「哦?」臥江子笑著,提起了腳步。「只想他們,不想我了?」
「永遠不會離開自己的人,有什麼好想的?」他怎麼可能不想念他?臥江子這根本是明知故問。可是他實在無法把自己心裡對他的想念說出口。

既不擔心,又不想念,他匆匆前來,又是為了什麼?「你是這麼認為的?」他看著他。
那是臥江子說過的承諾,他當然是這麼認為的。「囉嗦!」他說道。
臥江子依然笑著,緊緊牽著他的手,慢慢走向秋山居。銀狐只低著頭,感受臥江子手心的暖意。其實雖然臥江子常說只有自己的手可以溫暖他,但一直以來暖了自己的心的,卻是那位溫柔不過的綠衫之人。


******


下午,他們在楓林裡,坐在地上,背靠著背。有時安靜不語,只聽著對方淺淺的呼吸,感覺彼此的氣息;有時臥江子興味一起,便如往昔般吟了詩句。

不應是剛染紅的楓葉零落之際,臥江子卻只是青袍一揮,便讓兩人置身在這片飛舞的楓紅裡。

「臥江子……」突然他叫了他的名字。
而他喜歡他叫自己的名字。「嗯?」
臥江子回聲時,震動了後背,銀狐很明顯的感受到。從早上到現在,他一直在感覺他的存在。「你……為什麼要等我百年?」他終於問了這件事。

那日神梟要自己百日後再來時,他很生氣。但最後神梟告訴自己,臥江子都能等他百年了,何以才百日他就不能等時,他才收起怒意?神梟所說的百年等待,他相信它是真,可是又為什麼他會等待自己?難 道和那個夢有所關連嗎?「有一年天降初雪時,我夢見了你,然後你對我說著三葉之約,那不是夢,對吧?」

「你覺得它不是夢嗎?」臥江子反問了他。他早知道這個對自己充滿好奇心的人,今天一定會開口問這件事。
「三?之約既是成真,又如何能說它是夢?」
「但,它真的是夢。」他以平淡的口吻給了堅定的答案。
銀狐驚訝,自從三葉成真後,他就以為那是臥江子所為。「為什麼?」
「事實上,那是我在百年前所做的預知夢。而我只是將它轉移到你的夢境裡,讓你知道這件事。」

夢的轉移?以前他不喜歡所有的事都在臥江子的掌控之中,但慢慢的他已能明白,擁有這種能力的臥江子其實有著比任何人還要仁慈的心腸,是個可以讓人信任與依賴的對象。只是令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 臥江子竟會為了一個夢而等了百年?「就因為一個夢,所以你等了百年?」

「嗯……」臥江子點頭。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夢,今日他也無法知道什麼是人間的情愛,什麼是與自己所愛之人長相廝守。「你一定會笑我怎會這麼愚蠢了,對嗎?」
「沒錯。」臥江子這樣不是傻,那是什麼?「如果遇不到我呢?那你還會這樣傻傻等下去嗎?」
「我會繼續等下去。」
「守了百年,等了千年,若我不想留在你身邊,你得到的依然只是一場空罷了!」
「不會是空,至少我愛著你。」
「你……」他總是說他愛著自己,那樣的愛……會是自己所想的那種愛嗎?
「只要是你,怎麼樣都值得。」
「說這種話,感覺太過沉重。」他沒到當年他所說的百年等待是真的事情。對於臥江子的傻勁,他有些生氣,卻又感動。
「那你呢?你會等我嗎?」
「我沒有你的多情。」等與不等,他怎會親口告訴臥江子?
「嗯?」臥江子不信他會如他所說的薄情,於是只笑著。
見他沒反應,銀狐想了會兒,又道:「不過要你死了,我也如你一樣,不會獨活。」這是他的決心,在他看到臥江子從自己眼前消失時,他生起了這樣的念頭。
「天外南海第一刀客,不再率性,也不再了無牽掛了?」
銀狐輕哼了聲,兩人之間又是一片無語的寂靜,只有楓葉落地的聲音。臥江子也沒有多說話,只等著接下來他會說什麼。
良久,他才又抱怨道:「若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被情所苦。」
「是苦了?」臥江子問道。
「失去當然是苦……」失去真的很苦,他實在不想再次承受那樣的苦。
「那得到呢?」
「是樂……但我依然會感到害怕。」他誠實回答著。
「失去是苦,但不能因為會失去,所以就不去求得到。」
「若我從你眼前消失,然後生死不明的話,你會不會害怕?」他仰著頭,看著自樹上緩緩飄落的楓葉。
「害怕。」他回答,然後反問了銀狐:「所以你後悔有感情的牽絆?」

對這感情的羈絆他會後悔嗎?「認識你以來……」銀狐停頓了半晌,才又道:「我一直只想待在有你的地方,我沒有後悔過。」他堅定答著。

聽到他親口所說出的話,臥江子笑著。


*******


「紅楓?」一聞到酒的香味,他便問著。

初秋的夜,有點涼爽。小屋的窗開啟著,偶爾風送竹氣入內,秋山居又如往常般,有著楓竹的味道。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共飲紅楓嗎?」那天下著雪,銀狐陪了自己一晚。當他飲下紅楓時,臉上很快就暈開了淡淡的粉紅,那樣的銀狐看起來很美,也很動人。
「沒忘記過。」那是他第一次夜留秋山居的事。那時他不但對臥江子的年齡感到十分好奇,也對折竹聲有種說不上來的心疼。

「我一直在等你回來。」滿室的酒香,光聞就令人微醺。他期盼已久的煮酒談心,今晚終於能夠實現。
「是你先離開的,又怨得了誰?」銀狐走到窗前,看著月光下的竹影,眼眸垂下,雖是怪罪的字句,卻又語氣輕柔。

「我沒有怨誰,我只是在等待。」他端了杯紅楓過來給他。
離開秋山居後,他的生活太過忙碌,忙到沒有時間也有心情飲酒。也只有在銀狐出現時,他才有機會喝上幾杯,那是他出仕之後難得的放鬆心情。
不過雖然只要有銀狐的地方,哪裡都好,但秋山居畢竟是兩人感情滋長的地方,他還是希望能夠在此地和他終老一生。

銀狐飲下,那久未入喉的紅楓,瞬間使他的感到身子輕飄,同時也勾起兩人在秋山居共宿的種種回憶。「臥江子……」
輕聲喚著他的名字,那黑夜總是使他的心變得柔軟,而也只有此時他才會卸下白日的偽裝,如同夜裡才看得到皓月的存在一般。

「怎麼了?」他挨近到他的身旁。
「你一個人在此百年,形影相弔,在無數的寂寞夜裡,都是這些竹子陪著你嗎?」他以前就很好奇的,但一直沒有機會問他。
「嗯?」外頭的竹影舞動,臥江子順著抬頭往天空看去。「還有天上的明月相陪啊!」
「明月……」他停頓了會兒。本想問他為什麼會說自己為皓月,卻又轉而問道:「為什麼你喜歡月亮?」
「因為在寂寞的夜裡,總是皓月伴著竹林。」說著,臥江子便笑了。

銀狐轉過頭看著他,他很喜歡看臥江子這樣的笑顏,也很喜歡他披散頭髮的樣子。他轉身回到桌邊,斟了紅楓,緩緩飲下。回想著今早臥江子在竹林裡告訴自己他藉由竹林的靈氣重生之事。臥江子解釋了一 堆,他雖無法全懂,但他卻知道這片竹林和臥江子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那麼皓月陪著綠竹之說,是否也意味著是他在陪著臥江子?可是……「那你又為什麼要說自己是清風?」銀狐不禁問道。
「因為皓月的眼裡只有綠竹,所以只有舞動了它,皓月才知清風的存在。」

臥江子也跟著過來,銀狐順便為他斟滿。「哈!你是風還是竹?」臥江子這說法實在有趣。
「我若是竹子,而你是皓月,那你會不會像它一樣每天這樣徘徊在我的身旁?」
臥江子這麼愛當竹子嗎?這是他第二次以自己若是竹來問自己了,於是他不禁笑了聲。「月有陰晴圓缺,又如何能每天徘徊在竹林身邊?」

「就是因為皓月不能每天陪在綠竹身旁,所以只好化為無形的清風,常伴不知去向的皓月。」是清風也好,是綠竹也罷,他總是想伴在皓月身旁。
「可惜,我不是天上真正的皓月。」可惜他不是百年前就停留在此的皓月,否則他一定不讓臥江子一個人如此寂寞孤單。
「但你是臥江子心中真正的皓月。」屋內又因夜風而使得紅楓的香氣濃郁起來。
「皓月因溫柔而讓人覺得它美,而我對你卻一點也不溫柔,如何能成為你心裡的皓月?」銀狐自認自己一向嘴巴不饒人,即使心裡非常在乎,也無法溫柔的表現出對他的關心。
「其實……」臥江子欲言又止。
「嗯?」他好奇的看著他,難得臥江子會是如此。
他只一笑,便道:「其實在我心中的銀狐非常的溫柔,而且他的美也早勝過了天上的皓月。」

「什麼……」雖然以前他也說過自己長得美,但沒想到臥子會這樣形容自己。於是連忙轉過身去,瞬間微紅的臉頰炙熱起來。

臥江子靠過去將他的身子扳向自己,輕撫著他燙熱的腮頰。「很多人都說你是月下美人……」也許曾和他日夜在一起的王隱也發現了這點,不知他可曾對他動過心?有時他還真捨不得讓他和王隱這樣在一起 。
「你……」從沒有聽過別人這麼說他,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會生氣。但現在的他卻低下頭,不敢正視他。「我不是什麼美人!」他雖如此反駁著,卻又感覺不到有任何的怒意。
「你要這樣低著頭,我如何好好看看你是不是傳說中的月下美人?」
「看了十年了,你看不厭?」依舊是低著頭,不願讓臥江子看到他的羞顏。

看厭?去年獸王長老去世時,他在楓林裡也是這麼說的。「如何能看厭?」他那秀麗的容顏,讓他百看不厭。
「世上沒有不厭的事情……」銀狐言語尚未說畢,便聽到臥江子道:「我想你……」

突出此語,銀狐驚訝的抬起頭與他四目相望。他就在他的面前,臥江子為什麼要這麼說?這樣的言語也只會讓他更為羞赧,也更為不知如何面對。
「我想你……無論何時,我心裡都滿滿的想著你……」

滿滿的?就像他出仕時,自己一個人在秋山谷,心裡也是滿滿的臥江子一樣嗎?可是那是因為他看不到他,所以才會這般思念。如果連對方在自己面前,心裡還這麼想念的話,那是要如何的喜歡與在乎才能 如此?「即時我在你面前……你也想我?」他不敢置信問道。
「嗯……」臥江子笑著。
燭光下,那堅定的眼神,讓他相信他是如此想念自己。可是他卻又不禁想要再次確認:「你酒喝多了?」
「兩杯又如何能醉?」
兩杯是不能醉,即使十年來也從不曾見過臥江子喝醉。那溫柔的笑容正在對自己訴說他心裡的想念,那溫柔的人明顯的比自己愛他更深了些。不見是相思,見了也相思,百年來他是如何熬過這漫長的歲月? 而那樣深的感情,自己又該如何回應他?

瞬間他只覺得壓力太大,於是銀狐也不說話,轉身便往黑漆漆的房裡走去。只是才剛步入房內,他便又聽到臥江子軟柔的聲音說著:「銀狐,今晚你可願意為我停留?」

停了下腳步,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答聲,只聽著臥江子輕盈的腳步跟著來到,靠在自己身後。「你身上有種既細微又特殊的味道。」他說著。

味道?他從不曾發覺自己身上有什麼味道,反而是臥江子身上楓竹的味道,才是他所念念不忘的。
「銀狐……」臥江子展開雙臂,大方將他擁抱在懷裡。而銀狐心跳瞬間加快,輕皺了眉,雖然感到有些不自在,但內心裡卻又有種難言的激動充斥著。
「銀狐,我想要沾染這味道……」臥江子繼續道。

黑暗中,銀狐睜大了金瞳,臥江子這話中的意思,他自是聽得懂。只有汗水相濡的兩人,才能沾染彼此身上的味道。他羞得答不出話來,只全身僵硬的任憑臥江子的臉在右側磨蹭著自己腮頰。
這樣的動作讓他感到非常的舒服,也許,真的只有臥江子的懷抱才是他唯一的歸處。於是他的身體漸漸放鬆了下來,閉上雙眼,盡情享受被他擁抱的感覺。「嗯……」

昏暗的室內,只有客廳微微的燭光隱約透入。臥江子緩緩移動身子到他面前,在銀狐還陶醉在他的擁抱之時,他已是吻上了他的唇……

粗重的喘息,除了生死對決外,顯少能從銀狐身上聽到。是因為第一次和別人如此的親密才導致這麼緊張,然而他沒有排斥這樣的臥江子這樣的行為,反倒是在兩舌的交纏時,情不自禁抓的住臥江子的腰際 。
「銀狐……」臥江子輕細喚了聲。

擁吻的二人,忘情的移動身子,直到接近床邊,臥江子才緩緩將銀狐壓倒在床上。兩唇分開後,那溫柔的親吻繼而落在的銀狐的頸項。銀狐不禁伸直了脖子,任由臥江子柔軟的唇瓣觸碰著。
「你還沒答應我……」他低聲問著。

還需要答應嗎?閉上眼,他明白秋山居今晚將沒有人會是孤單寂寞。

聽不到回應,也看不到他的表情,沒有燭光的房間內太過昏暗。但就是因為黑暗,所以身下之人才能如皓月般溫柔近人。臥江子再次靠近他的頸項吻下,然後輕聲說道:「銀狐,哪裡也別去……」

「嗯……」
這是臥江子的要求嗎?其實即使臥江子不為秋山谷做結界,他也不會離開這裡。

「一輩子陪我在這裡好不好?」

當然是好……只是臥江子會這麼說,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有多麼想要在這裡陪他度過每個晨昏及寒暑。以前他曾暗自許下承諾,如果臥江子真的等了自己百年,那他生生世世不與他分離。如今他真的等了自 己百年,那麼無論如何他都不會離他而去。

臥江子的雙手緩緩輕解了身下之人的衣衫,銀狐沒有抗拒,只任由臥江子的手在身上游走著。「嗯……」

炙熱的身體使得喘息更為紊亂,體內的熱流也放肆的翻攪著,他的尖指,他的唇,以及他溫柔的耳言,不斷挑起他的慾望。銀狐只覺得喉嚨乾渴,想說話卻說不出來,斷斷續續喚著他的名字。「臥…江…… 」

暗夜裡才有溫柔,是他百年來的渴望,他呵護著也疼愛著身下之人。細微的呻吟以及輕聲的叫喚,更讓臥江子想要好好疼惜他。那百年前不曾想過的溫存,百年後的今晚終於因銀狐而得以放縱情慾。

「臥……」全身是汗的他,在與臥江子汗水相濡時,才知道這滋味是這麼的令人難忘與迷戀。
來不及叫出他的全名,在臥江子進入體的剎那,他不禁又是一聲呻吟。「嗯……」

此刻的臥江不再是楓的、是竹的,而是他銀狐一個人的。
因為他身上有了自己的味道……


月下的綠竹因風微微舞動,月下的紅楓因風而閃著銀光。
百年的等待,終能換得竟夜的柔情纏綿。
秋山之人,無悔。

獨於月下沐浴一夕清輝,捕捉夜半風聲潺潺。
而清風,又豈能無有皓月相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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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今日為清風皓月劃上了句點,日子過得真快啊……

或許有些朋友因為清風而認識緹,也或許有些朋友是因為夜叉而進入清風
無論如何,都好。這代表著我們有緣,才能在連載這段期間內互相扶持。

猶記得緹的另一個身分(夜叉)曝光時,幾位朋友內心的震撼
緹很訝異,也很高興你們讓我知道(笑,下次要化分身的話,就別承認好了)

有別於之前兩部長文的連載,這次有不少朋友為清風作畫
在此要特別感謝虎牙、吾蓁、花靈及徐柚,讓清風的生命更為豐富起來

當然也要感謝不嫌棄緹的朋友們,願意陪著我
千言萬語,無法盡說,只能再次感謝。


緹 PM11:00 4/30/2004


PS 夜深了,明日台北之行,有緣人就台北見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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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緹寫清風時的初發心,曾留在第四回的文下
也許我沒有完全做到,但我仍希望以後能謹記在心

…………給予自己喜歡的角色豐富的生命,是一種無上的快樂
……但如何保持角色原有的特色,卻是相當困難的事
…………往往一進入行文的世界就欲罷不能,因為想像它總是趣味無窮
……無論如何,很開心朋友來分享這些點滴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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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紹曾經留下的痕跡∼

虎牙的星光
http://photo1.starblvd.com/pumpkin_pie?st=album&pg=0
花靈的星光:
http://photo1.starblvd.com/kira417?st=album&pg=0
吾蓁的相簿:
http://photo.yam.com/PersonalAlbum/PhotoGalleryList.aspx?AlbumId=5163
徐柚的相冊:
http://www.77tt.com/photo/showphoto.asp?id=1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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