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冬夢】

  夢境在朦朧中成形
  聲音在混沌中飄渺
  睜開眼
  他在哪裡

  何處拂來的風
  挽起了耀眼的虹流

  飄揚的銀色是他的髮絲
  穿越雙手的髮絲不是銀色
  是一望無際又觸摸不著的青海

  ─熾盛光•蔓荼蘿……

  喃喃虛無的幻法聲 是撫摩雙臂的真實感

  ─銀狐……

  太空蕩的音質
  是誰呼喚我 是你嗎
  似近又太遠的聲音 似你又似風的聲音

  我在夢中 你在何處

  風狂漫天黑
  掣開混沌的夢境
  迎面而來的顏色是如他正在跳動的心臟
  鮮紅漓漓的楓吹雪

  閉上眼 他要醒來
  柔軟的銀髮滑過了臉頰的冰涼
  潮熱的觸感 心生意動
  吸口氣 睜開眼
  眼前所見是身體倘佯在雲海之端
  頰上宛若紅舌輕觸的溫熱感
  竟是一片楓紅輕貼緩拂
  揉著身體的暖熱觸感
  竟是雲絮朵朵透著冬日暖陽

  醒不來 不見你
  空靈聲 吸引了耳膜鼓噪
  醒不來 不見你
  鼓動聲 強烈的心臟震動

  ─銀狐……

  是誰呼喚我 遙遠的聲音
  漸急的心 躁動隨腳步飛騰的紅楓
  是誰呼喚我 朦朧的笑歎
  回眸的眼 甩動了隨髮絲放蕩的銀雪
  心狂亂 亂了一江秋水

  秋天的波紋蕩開細潮
  細潮捲起了千堆雪
  看不清 看不清了
  捲膩糾纏的紅楓銀雪 耳邊波瀾的呼吸聲
  是自己的 更是重疊交錯的濃烈

  猛然一陣寒風越
  厚重裘衣內的身體宛若未著寸縷浸身湖水的冰點
  背脊空虛地輕輕顫動

  不 不要這種空茫到全身顫抖地虛喘

  頹廢不真實的夢境 囂張這真實的不安
  背後忽地契合了熾熱的身體
  暖了一身的寒
  猶似交纏相擁的炙熱纏繞 鬆了氣的承受這激烈

  ─銀狐……

  低沉闇啞聲淡著濃郁的青色馨香 是你在身後擁抱著我
  青銀糾纏的髮絲覆蓋著裸裎的心意
  化成嬌懶又無力的喘息,長睫顫動地金瞳回眸

  世界又成一片的白紅交錯

  錯亂了 錯亂的到底是哪個環結失了鎖
  他問那飄飄蕩蕩的呼喚
  那個聲音卻不給回應了

  揮舞著手 想拼命撥開又捲了周身的楓紅亂雪
  緊追步伐 想拼命抓住又差了咫尺的秋水青衣

  眼前一道雲波虛無壁
  白到看不穿
  水鏡般的牆

  褪去手套 伸手 貼上了鏡面 
  貼合的手掌投影 竟是鏡射的青色人影
  眼一瞋 唇一張 正要怒了眉
  鏡中的手掌穿出了水鏡
  捉住了同樣要抓住青影的手

  ─銀狐!

  上前撲了滿懷卻是瞬間飛散的楓雨

  我自夢中醒來猶是夢

  ─熾盛光 蔓荼蘿……

  又是那喃喃著咒語聲……
  別唸了  怒了聲
  別唸了  嘆了怨

  怎麼會有這種夢
  他在夢裡難以理解 在夢裡茫然追逐
  在夢裡昇騰激蕩的渴望與滿足

  ─銀狐……

  又是那個近到如天涯般遠的聲音
  這回 他閉上眼不追了 反正只是夢

  可那虛虛實實的熟悉聲音又出現了

  ─夢 是在反應你的心理呀!

  猛然睜開眼!
  喘著氣,又氣,又累,又怒,又懼,又……
  彆扭地閉上眼,自欺地無視這身又是痠軟而慵姿的懶色。
  「最好是夢在反應我的心理……心識傳音是這樣用的嗎?」低低地啐聲道。
  背後傳來蕩入心的低沉笑聲,銀狐翻過身,臥覆在他的身上。
  俯首,幫這一身綠的人暖了暖因冬冷而微涼的唇。
  咬上,順便小報復一下剛剛那個可惡的……夢,那是夢。
  被咬住唇的那人發出了淺淺地寵溺笑聲,因笑聲輕輕震動的胸膛,一道曾令人驚懼恐慌的刀疤入了眼。
  俯首,以唇輕吻著這道傷痕,是為了他而被劃下的傷痕。
  「這傷啊!是為了愛而成就,更是我給你的證明呢!……唉呀!別皺眉嘛!」
  那時,臉色蒼白的他,居然還敢這樣安慰眼淚狂肆的他……可惡。
  良久。
  看著身下這個數日未眠,卻還在疲憊時還是要緊擁著他不放的散髮青衣人。
  ……你是我的,屬於我一個人的,逆天也無所懼……
  自受傷那日起,他一直聽到這句話,不管是夢中的囈語,或是醒時望著他的低喃。
  他任這人需索本就屬於這人的一切。
  因為這人的一切也是他的。
  他要,他給。
  情、願。
  用力閉了閉眼,逼回眼眶的熱意,用力的撞上這人的胸口,緊緊依著。
  即使是夢,這回、下回、每一回……
  就一起夢、一起醒來吧!
  腰被一雙溫柔而有力的手臂圈緊,將臉悶在他的胸口,低鳴般卻清晰的傳聲入心。
  要兩個人。
  不要一個人。

  *   *   *

  曾在那杜鵑紛亂的時節,臥江子為了將來效命的主人,獨自進入傲刀城替他未來的主人施下護命法術,更為保護他一心所繫的人,即使只是預知未來,他也不許!
  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這愛恨的交織,是為刀口的殺戮,傲刀皇妃的報復,傲刀鴻英身中致命一刀,臥江子一時於心不忍,欲任傲刀鴻英自生自滅,卻誤中了穿胸透體的一劍……
  摀著飛散碎紅的胸口,倚身臥落杜鵑花叢的那瞬間,藍色與銀色的身影即時殺入了傲刀城,來到他的身邊。
  一身是紅豔血色的青衣人,阻止了在他的生命中,各具不同意義、最重要的兩個因狂怒而渾身凝滿殺氣的人。
  「最深的報應不是亡故在你的血親之下,而是一個人孤獨的步入黑暗。」
  褐色的眼瞳冷了,他的一生已有了知己、依戀,不似那倒臥在王座上、錯過他原本施捨予他一線生機的人。
  如這類為貪婪而不曾真愛,最後被因愛所反噬而成恨的女子吞蝕。
  隨後,傲刀城因忘卻的青光,還有爭權奪利的鬥爭灰鬱中,以「父王病歿」的險惡悲哀下易了主,展開下一個鬥爭。
  永遠的人世循環啊!
  但……在時日到來前,那些都與我們無關了。

  *   *   *

  不是逢人苦譽君,亦狂亦俠亦溫文,
  照人膽似秦時月,送吾情如嶺上雲。

  盛秋的落楓是血紅色的詩意。
  而後,在那日楓紅的時節,傷勢初癒的臥江子為了命星相沖而施法逆天扭轉命數。
  解開了壇上這口由繡錦封起的木盒,盒上巧奪天工的雕紋,藏了多少相知的心意;盒內,一口盤龍七星帝尺,這匣中的三尺秋水,付諸了多少鑄劍人的心血?
  『其人既譽為臥龍,佩劍更需襯托臥龍的身份。』送他這口帝尺的人笑道。
  多久前的回憶了?雅秀的手指輕輕撫著劍身栩栩如生的盤龍,記得才方初識的一個月後,金子陵在見面的第二回,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說了:
  『聽說天外南海的人不准用劍,但你一點都不適合使刀。』
  登時,金子陵便將帶來的木盒直接交給他。
  『送你的。』
  盤龍七星帝尺?他訝異的抬眉看著金子陵。
  『這禮,太貴重。』他道。
  『貴重?不會呀!不過才花了一支千年好鐵跟一個月的工夫,算不上什麼。』
  鑄劍是必須不眠不休的鍛冶,直到劍刃完成為止,一個月的勞心勞力,為什麼在他的口中甚是雲淡風輕?這……怎可能算不上什麼!
  『鑄劍一生贈知己,逍遙一生而忘齡。』
       金子陵泰然自若,一派輕鬆的笑著,只給了他這一句話。
  後來他才得知,這傲氣輕狂的藍衣人乃是中原極富盛名,受人尊稱為「名劍鑄手」的天下第一鑄劍師。
  他們的相遇,只是塵世浪潮的驚鴻一瞥,卻未錯失了在彼此眼中所流露出的相似氛圍……簡單的寂寞。
  什麼原因牽扯了命運的交會,他不去思考了,唯一所想,便是如何對這一份真心付出足夠的情誼。
  『總有一天,你一定會用上它。』對於臥江子疑問為何是造了把帝尺,金子陵露出揶揄的笑意,『茅山道士也需要頂尖的桃木劍。』
  是啊!一流的人,需使一流的劍,金子陵贈與他一流神兵,他豈可辱沒了名劍鑄手的看重呢?握起七星帝尺,穩重內斂的劍芒,道骨仙風的氣質,輕如鴻毛的重量,掌中一切的感覺,是如此的契合,是如此的情深義重。
  抬首,深邃蘊含沉穩眸光的褐眼,看向立身在壇外等候他的人。
  沒有半點猶豫的交望眼神。
  楓林之間的曜星坪,臥江子收神納氣,其持劍之姿飄逸如秀,一聲熾盛光,燃起七星鼎中熊熊真火,一句蔓荼羅,化出了先天八卦之法,風林火山四色大旗掣聲飄動!
  而在那法壇外,銀狐悄聲不語,靜靜地看著壇內的臥江子,這五步的默默距離,卻是遙不可及的無力感。
  但那是為了他們的未來。
  所以,他忍受這令他恨極了幫不上忙的無力感……
  猶記那夜的洛水東,臥江子凝視著湖中月,波瀾的洛水盪散了一片難聚的月。
他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總有一天會接受逆天的報應。」
  可是他並沒有看見臥江子的褐眼中有任何一丁點猶豫色彩,而是心甘情願。
  握著臥江子的手,用他的雙眼、他迷戀的金瞳,肯定的回應……
  報應就報應,兩人一起受。
  臥江子揚起了微笑。
  因為早有深至刻骨也無法完全形容的覺悟。

  熾盛光,蔓荼蘿……
  喃喃地低語聲,左手指尖拈為劍,右手七星帝尺運出了真火三昧,流轉的昂然身姿,腕翻若飛的劍光,合著那輕喃法咒的嘴唇,輕拈法印的悠美手指,揚灩豔麗的青絲,舞劍移星的步法,低眸凝光的眼神,旋身而舞的劍與人,捲起了風,捲起了楓,捲起了被打入酆都也不曾回頭的瘋!
  陷在那情感的瘋狂,任誰也脫不了身。
  逆天算什麼,只要真心相伴的永遠。
  逆天的方式,其實就是至今才解開的謎咒。
  只要有那個字。
  還有……
  相擁在飛銀蒼澗的水濱,你終於在我耳邊輕聲低訴的……
  我的名字。
  
  飄揚的青袍沾了一身的銀色,飛舞的青絲捲了三千的秋楓,不知盼了時時刻刻的等待,不知驚了千千萬萬的不安,不知多久的多久……
  光停,劍停,漸散了風雪。
  在你回頭向我微笑的同時,一個箭步輕躍,揮散了阻隔已久的不安,落至我最迷戀的這個青袍散髮之人,再嚐那緊緊相擁的迷人輕醉。
  醉過了一片銀色秋楓。

  *   *   *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每一年的落楓時節,他們必會來到洛水東,每一年的曲子,是那首【臨江仙】。
  青色的笛,悠長送遠,繚繞在那江風蕩蕩的洛水東。
  好友,中原江岸的那個心心念念的人,可終於等到你了。
  好友,你可聽得見在洛水這畔的吹笛人,正遙寄那首思念的臨江仙呢?

  復一年的落楓時節,他依然在那洛水東,在銀影的相伴下,依然悄悄地藉著蜿蜒洛水,送出思念的曲調•【臨江仙】。
  那日,六道青邪魔光擾了天月,幽冷的魔魘之氣壓了中原的天空。
不久,八卦鎮天爐的火光直沖九霄,破雲的焚天燄火,那是名劍鑄手的賭注。
  吹著這曲臨江仙,與銀狐同坐在洛水東,褐色的眼睛始終不曾移開眼,不眠不休的等待著。
  何須問劍知天下,笑談江湖盡瓢水;
  風華卻叫三千妒,世路紅塵俠骨摧。
  遠在中原的劍,寸寸而斷,佇立江畔的笛,曳然聲斷。
  秋水瀲灩,歲月流金,那鑄劍一生贈知己的笑語,卻成了:許為知己死一劍,夷門到今俠骨香。
  金子陵……
  生前死後,永遠不忘那風姿颯爽的瀟灑藍影。
  笛聲悄悄地復又再起。
  鑄劍一生贈知己,逍遙一生而忘齡。
  褐色的眼瞳望著那衝入天際的藍色幽光,終於露出了一抹適然的笑。
  「放下心了?」銀狐問。
  「他會怨我吧!」臥江子略顯苦笑。
  「除非他自己恢復了記憶,或是那個叫刑什麼的道士破你的陣、拆你的台,否則金子陵永遠不會知道。」
  又是一聲笑。
  「銀狐,你終於記住他的名字了。」
  「多說的!」伊人僅是哼了一聲,並非真的生氣。
  「走吧!」握著銀狐的手,偕行於洛水東的秋山小徑。
  好友,莫怪我呀!
  當年你見不得我死於傲刀城,身為你好友的臥江子我,怎會容你輕易殞命於冥界天嶽呢?
  所以,休怪我動了手腳呵!
  在那天之一方,可有個人,一直在等待著你。
  等待著你伸出手,接住那片屬於你的……秋楓。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銀色秋楓•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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