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九九日之時】

  常常地,在熱戀中的人們都會問: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怎麼辦?

  你希望聽到什麼答案?

  曾有那麼一天,那問題於我是那麼愜意,因為,生老病死,乃天地循環,我曾想過不再來人世走一遭,修行之所以為此,乃是受了天恩還盡天恩,因果業報皆償清而回歸水天一色。

  為何瀟灑?因為心無所繫。

  尤以江湖人之身,更明白這江湖啊!是多少英雄難白髮呢!短暫的光陰,追求的是生命燦爛一瞬與英傑相識的豪氣壯烈,更有英雄兒女那情比天長的感人肺腑,這些情感於我而言,都是身外不足以念之 。

  只行該為之事,不行不該為之事,一直是我奉行的指標不是?

  但如今,我卻逆行了?因何?因為……

  動心了!

  這種雀躍又浮沉的心情,也是沒法控制的事啊!誰叫這銀髮桃唇的人啊……

  一切盡在不言中。

  所以,或許有一天,你也會這麼問我……
  不,錯了,應該是,
  或許有一天,我也會這麼問你啊!

  因為我對你的心意是放的如此的深厚!

  為此甘願捨棄仙道,成就自己棄之許久的情,你明白、你可明白啊?

  僅僅是一個字也無法足夠形容我的心情、你一直想聽的字句。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這麼問你……

  ─如果有一天,我必須永遠離開你了。
  ─你會跟我走嗎?
  我希望你說:
  不。
  因為每個人的生命都有自主的權利。

  縱使那一瞬間,

  我會有那麼一點點的傷心、一點點的哀怨、一點點的不甘,但是……接踵而來的,是永遠的寬心,前去洗越違逆仙道的責懲。

  說的非常的瀟灑,但是,身心口意,卻無法如一……


  每個人,都會有思及死的時候。

  是在偶爾思及輪迴時的頃刻吧!也會有一瞬間的驚悚,因為死,是那麼令人不可捉摸的過程。

  為什麼會想起這個呢?

  那夜,我做了一個夢,應該是夢的,
  我預見了死亡一瞬間。

  漫天飛雪中,見著如雨的鮮紅落楓,是旋自體內奔瀉而出的血洪,披散的長髮亂若狂,盡力奮戰,掙扎求生,試圖穿過重重的人海,而在倒臥血泊、沉身雪地的一剎那,身體漸冷的時刻,腦海中只一直 懸念著一事。

  原來啊!死亡最後一瞬的反應,是……

  心,會劇烈的顫抖。

  因為我見不到你最後一面,我唯一無法放下的人。

  莫怪乎……死,常是令人害怕、或是不甘願、更是逃避現實的方式。

  因為還有未嚐試過的經歷、未完成過的夢想,還有……人世間每對佔滿情欲氛圍或愛恨情仇的……為他貪嗔痴念的那個人。

  利劍劃過身的痛,掌氣穿過身的痛,全都比不上見不到你的心痛欲裂啊!

  想多貪得與你相處的日子,想多見你用輕瞋來表達深厚的愛,想痴望著你喜怒哀樂各種樣貌,惦念著你不會照顧自己、惦念著你的所有,捨不得相處在一起的每一時、每一刻……

  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不見你的人呢?

  是我不在你身邊?或是……為何你不在我身邊呢?

  銀狐──

  明明是聲嘶力竭地呼喚著!吶喊著!卻是破碎的氣音,那迴光返照的最後一刻,眼中只有紛落的飛雪,竟沒有你。

  點在身上、頰上、眼睫處的雪花,冰碎了閤上的褐眼中最後的殘留•遺憾。

  我還未告訴你,早已為你起好的名字呀……

  你會怨我嗎?你會想我嗎?你……會為我流淚嗎?
  一切一切的問題,都比不上一個……

  當久遠後,驀然回首的一瞬間,你還會記得,世間上曾有一個那樣深深惦著你的……我嗎?

  應該是夢的,為什麼,這心痛的感覺,這將死的感覺,竟是如此真實?

  該是夢的啊……

  最後的一絲力氣,睜開眼,竟見到你急切的身影,明知那是腦海中倒映的殘像,偏偏,還是伸出手了……

  銀狐!

  *   *   *

  ……卻握了一陣空!乍然,已是夢醒。

  疲憊之意仍猶在身,但一睜開眼,瞬間入眼的人,著實讓心漲了滿懷的心安,是因為所幸……

  夢中的孤寂已在我身後,因有你在我的懷中。

  重新伸手向前,明知一定會吵醒他,但是還是無法控制地緊攬住懷中人的腰身,藉著貼合的溫熱體溫,感受真實的存在,緊靠著他的頸窩,心中不停強悍悸動著,隨著呼吸深深汲取銀髮間流沁的馨香, 擁著他是這般的安適自在,漸漸地散去低迷的情緒,卻留一絲難解的疑惑。

  這個夢,是在暗示什麼?

  隱身在秋山谷已一段時日,他已尋得解開命格相沖之法的眉目,而傲刀鴻英也似終於放棄,漸不再追查他倆的行蹤,而人心貪饜,他相信傲刀鴻英的搜尋應只是化明為暗,但他並不在意,但為何又做了 這預知夢?是有何隱憂將起嗎?

  揉了揉眼,因臥江子的動作讓銀狐自沉眠中醒來,那一動便痠軟微疼的身體反應啊!忍耐著翻身回望仍擁著他的腰間,但表情卻凝著深深困惑又似驚醒一般的臥江子,發現些許的不對勁,失去睡意的銀 狐立即清醒,忙問道:「怎麼了?」

  搖搖頭,臥江子溫爾而輕漾著風雅的笑意道:
  「沒,只是想跟你撒嬌啊!」

  恰似玩笑的語氣一罷,一翻身便將銀狐壓在身下,低首往銀狐敞開衣襟下的暖熱胸口貼去,該是輕柔溫膩的,卻是斂去了笑意,蹙緊了眉心,緊緊的擁抱住銀狐,是一陣的不安,更是一陣的激痛……

  雙手迴抱著臥江子的肩頸,手指輕撩玩著青絲,銀狐看了床帳外還未透入曙光,微濕的空氣,代表還在半夜時分,這種時候臥江子除了未睡或……嗯……這個不提,他極少在此時醒來,還未恢復的聲音 帶著些微低啞問道:
  「沒事獻殷勤,必有隱瞞,你在想什麼?」

  沉默了半晌,只有擁抱而無回應,正在銀狐皺起眉,打算要推開臥江子細細盤問他的不對勁時,臥江子開口了:
  「我教你心識傳音。」

  「好,但為何這麼突然?」

  「僅是為了隨時彼此聯絡方便。」抬起頭,支頤看著銀狐,臥江子輕笑著解釋,笑容依然是那般溫柔自然、平靜無波,但那笑容,背後藏了太多的不安。

  「真的嗎?沒有其他用意?」挑眉,他還是覺得有點不對。

  「真的啊!」像是要勸誘般的點頭,撥開垂落身前的髮絲,臥江子撫著銀狐細緻又任性的下頷,優美的弧度,總讓他愛不釋手,輕笑,「真要知道嘛……就是在我們見不到面,你又想我時,可以達成天 人合一的境界之最佳途徑啊!」

  「少來!」聞言便知臥江子在暗示什麼,臉色一陣臊紅的銀狐撥開臥江子的手,捲緊被子便翻身背對他,臉是已埋到錦被裡去了。

  悶笑不已,臥江子啟唇湊近銀狐,不為外人所知的佻情之貌調笑道:
  「不需要直接碰觸,靠著意識傳導入神經機能,便能完全深刻感覺到宛若真實的擁抱或……『有情的行為』喔!」

  完完全全是故意的啊!臥江子再移身貼近銀狐,更在他露出被外的耳朵,低聲吹著氣息撩撥道:「這幾天累著你了,我心疼著你痛,所以……現在就讓你體驗一下不會痛的方式,要嗎?」

  再也聽下不下去,更是受不了這種刺激性的動作跟言語,銀狐抓開棉被,露出臉的瞬間,真是活脫脫像個蕃茄臉啊!臥江子悶聲笑出,銀狐更是抿緊了唇,一拳就要揮去的低聲咒罵!

  「臥江子你這變態……唔!」

  咚地一聲,落於錦衾中,情人間的情調戲語,膠著在漸沁出呢噥軟語的喘息和肢體溫膩的糾纏中……

 *  *  *

  為了什麼呢?

  只為了怕最後那一刻,我見不到你,唯一能爭求的,就是在那一刻來臨前,就算見不到你,也能聽到你的聲音,僅此,也瞑目了。

  真實之語未出口,一切的不安由他來承擔即可,扭轉一切由他來做,緊緊擁在懷中那帶著滿足與倦意、那讓他疼惜倍至的人啊!

  只要你陪在我身邊,在我睜眼前、在我闔眼後,願你都在我目光所及之處。

  臥江子非是神人,只是個為情深陷也貪饜的凡人,這是他唯一私心的要求。


  那夜,無雲的夜空,卻閃著不安的銀月。
  江水翻騰,
  傲刀城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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