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人與人的緣份真的很難解,或許。
  即使預知了透澈的萬物輪迴,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
  但是,當遇到的那一瞬間,才能夠明瞭真正的糾葛牽繫。
  一旦有過最緊的牽繫,即無法隨風淡然,無法視若輕拂過生命的流砂。
  既是如此,
  這緊握的掌心,放?不放?

  二分法,難在一念之間的百轉千迴。

  ***

  來者是客,客人最大,尤其是他的損友•金子陵,除了某些特殊狀況,否則以他喜好四處追尋新事物的個性,是不可能到了天外南海會肯乖乖坐在秋山谷中,做一些傷春悲秋,引詩物詠之事,只好帶著 他出外見識。

  冰川城主,臥江子只有對不起你了。

  說服了正對金子陵抱持絕對敵意的銀狐,一見到天外南海第一鑄刀世家,金子陵便心癢難耐,細心的避開天外南海不提劍的規矩,雖以劍為名,卻對刀和各種兵器皆有精湛的見解,金子陵與城主侃侃談 論鑄刀的意念與哲理,果真是投中他所好了,尤以他見到手持冰川刀鋒的小男孩那一瞬間。

  一種奇妙的感覺,金子陵與他都同時感覺到些微的觸動,相視一眼,金子陵難得微笑不語,犀利的眼神凝視著小男孩,正在評估他的未來。

  「即使知道了,你還是要這麼做嗎?」他低聲道。

  「如你所說,知道與遇到是不同的。」金子陵貼在他耳畔道。

  原以為金子陵是要為未來打算,沒想到一低下身,竟是笑瞇瞇地對一個十歲男孩闡述刀與劍的不同在哪裡……   (看過番外篇的朋友們還記得嗎?^^)

  說來說去,你會來到天外南海,應該是在躲避那把最喜歡跟你作對挑釁,刻意要引你注意的名刀吧?

  冰川刀城鑄刀卻不使刀法,見金子陵已開始在指點男孩刀的運用之道,暫是無意離去了,冰川城主也熱忱的邀金子陵住下,難得遇上同道中人,更是一代名家,是切磋也是在於彼此討教,一向爽快的金 子陵便答應下來,與冰川城主閒聊片刻,他便先告辭欲回秋山谷。

  「暫且分開一下,或許能發現更真實的清澈。」臨去前,金子陵忽道。

  「你在暗示什麼?」他回頭望著揚著莫名笑意的金子陵。

  「冷卻後才能明白是否是一時激情誤了真實的情緒。」青扇抵唇,金子陵斜睨著目光,淺淺低笑,「你能確定你,或是確定他呢?臥江子。」

  忽地睜眼,醒在一葦扁舟滑入滿山落楓江水中。

  一手支頤,默默地乘在葦舟中逆江而行,金子陵這個問題並沒有接續沒有答案,而真實的情緒?

  是夢亦是真啊!

  如今思的是心中浮浮沉沉地的不安定,念的是那臨出門時,兀自甩動著尾巴不搭理他的銀狐,看來是生氣了。雖然金子陵來看他,是令他高興,卻也異常尷尬,沒想到竟讓金子陵撞見,還記得他當初信 誓旦旦自己絕不會步上此道,卻也在回到天外南海時,硬是重回了早已埋在心中的一片無垠雪色。

  不知道銀狐現在如何?一步入秋山谷,不見銀狐的身影,看來是沒了耐性不等他,該找?還是不該找?

  坐在亭內,拖頤沉思著,難得秋山谷又回復了寧靜,為何卻沉悶於這種略帶不安的氣氛?復又想起他一向不會照顧自己,那夜,昇騰著火熱又含蓄著緊張的羞澀,輕輕在身下伸展開的白皙身體,搖首, 避開那再度啃噬內心的激動渴望,不去想那全心一意付出的人,只想著銀狐身態頎長,雖結實有力,卻瘦了數分,想著想著,又擔心起銀狐自小只要一鬧起脾氣,便會拗著不肯好好用膳,這會大概又是賭氣 而沒好好顧著自己了吧?

  忽地,一心充滿了想見他的念頭,壓抑在胸口的窒氣,著實難忍,他想見他!

  況且,擱在心中的問題還未問出口,卻又該怎麼問?

  冷風拂秋意,落了漫山紅楓雨,飄散著四周的秋之蕭瑟,抿唇沉吟之間,握著葉扇的手指一緊。

  深沉夜,微涼風,既是無人能擾的夜,

  那麼這回,就換他找他吧!

  順著洛水東而上五十里,往飛銀蒼澗而行。

  一步復又一步,為何心中會有莫名的緊張感?

  穿越重重的林間,這個時間,也許他正小憩了,能見他的睡容一眼,也可安撫衝動莫名的心。

  所謂真實的清澈,其實只是一個簡單的反應,即是……動情。

  驀地!一道人影入了眼內!

  臥江子驚覺立刻看向人影處,一瞬間卻消失不見,宛若殘影般的幻象!

  為何會有這幻象出現?

  ***

  人的氣息?

  一瞬間驚醒,銀狐摒住氣,望著洞內四周,翻開了毛被便快步走出,驚急的心情,在發現依然只有自己一人的飛銀蒼澗,忽地神情沉落而失笑了。

  一向都只有他在找臥江子的份,那個笨蛋怎麼可能會來找自己,是啊……那個笨蛋,只會顧著他的朋友……真是笨蛋、笨蛋、笨蛋……

  居然會夢見臥江子來飛銀蒼澗,真討厭這種不情願的承認自己是弱勢……

  反正只有他會想他,臥江子,根本不可能對自己如此執著,因為他有他的未來、有他要扶持的主君、有他該行的天命……思及此,心中卻只想咒罵。

  坐在潭邊的大石,無謂瀑布濺起的水花漸染濕了一身寒,煩悶的情緒褪不去心中越加緊窒的壓抑,索性脫去了外袍,僅餘薄透的單衣,藉由冰冷的水花試圖熄滅這一身的火。

  妒火。

  一顆顆小石隨著一聲聲笨蛋掃入潭中,連帶把潭起的魚給掃了起來,啪噠啪噠的肥魚在地上猛跳他也不想管了。

  明明像是表明心意,為什麼又丟下他,逕自陪著那人?他不明白,臥江子總是欲言又止,話不是說出來最直接嗎?為什麼老是不乾脆?煩死了!大騙子!

  金瞳看著飛銀蒼澗,明明是自己的地方,卻覺得很格格不入,山林瀑布的水風聲,明明是很熟悉很習慣了,偏偏還是覺得很不對勁,更見滿地的魚快向閻羅王報到,忽然想起臥江子曾說過萬物都是生靈 ,雖然人類以他們為食,但是非必要之時,還是要好好珍惜這些生命。

  手一揮,又讓這些被他打起來的魚全回到潭裡去,忽然驚覺,以前的他根本不管這些東西的死活,現在為什麼這麼反常?又為什麼自己總會依著臥江子的話行事?想來想去真煩!銀狐悶悶地坐在潭邊, 出神的望著潭水出神。

  究竟呆了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一直沉浸在沉默的空間中,只會使心裡越來越煩,只會……很想很想再見到臥江子,聽他的聲音,看他的一切……為何他就是依賴這個人?

  彆扭、不悅、賭氣、咒罵,五味雜陳的情緒卻怎麼也比不過一個……想見他。

  腹中,忽然感到一陣空虛,直覺尾部竟不自覺的甩動著,揉了揉搖動的耳朵,好煩,怎地就這麼不爭氣?抓過長尾,在衣物中掏出了一把精雕的古舊木篦,那是……臥江子很久以前親手做給他的,凝視 篦身上的楓紋,不想示弱的嘆氣,只有冷著臉•一下又一下的梳理著令他心煩的微鬈。

  他要等,等臥江子自己來找他,如果臥江子真的對自己是有情的話,那麼,他一定會來,所以他要等!

  「你家還真難走。」

  手上的動作忽地凝結,銀狐怔愣了,才剛在想的人,才剛下定決心要等的人,卻在幾乎是同一時間出現了,是夢未醒嗎?

  想回頭,卻該是不該?

  他還是回頭了,人沒有消失,儒雅清俊的臉龐,帶著溫柔的笑意,手上更提著一個籃子,誘使腹中更覺抽動,更覺懷念的香氣,卻仍比不上心口上那陣激痛。

  想說話,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臥江子真的來找他了?竟是一點也不敢置信!

  忽地皺了眉,一個過於激動,卻硬生的扯斷了尾上的一綹糾纏,但他不想移開眼,只怕是一移了眼,夢就要醒了。

  快步走近,臥江子放下提籃,矮身蹲靠在銀狐的身旁,順手接過木篦,便親自為銀狐梳理著,唇上漾著的笑意是銀狐還留著這把他親手做的小禮物,更看的出長年使用的光滑痕跡,似是疼惜又似愛地低 聲道:
  「別對自己這麼粗暴,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扯傷了不好,而且這麼冷的天不待在裡邊,卻弄地自己一身濕,受了風寒便不好。」
  似是疼惜又似愛撫的梳理與膚觸,銀狐擰起了眉,微啟的紅唇輕輕地吐著:
  「你擔心我嗎?」為什麼他總在試探與緊張這個人,是否真的牽念著自己?

  停下手邊的動作,臥江子壓去心頭克制的激蕩,眼前的光景,是白色的綢衫濕的服貼在微透著溫熱的肌膚,掩飾著若隱若現的身體曲線,薄胸、窄腰、修長而半屈半伸在石上的腿足,染上水光波映著更 透明的肌膚與面容,金瞳直勾地凝視,更引人理智崩潰的視覺衝擊。

  宛若欲狂之魔摧心的感覺,不動聲色的壓下情感的變化,他淺笑著:「這是當然。」

  金瞳的視線仍停留在那張狀似平靜的面容上,敏感的尾端在細心的梳理下,一同泛起了一陣騷動感。

  那日,並未結束,後續是如何?他不曉得,燒灼的火熱與臊動感還停在身體緊烙下的記憶深處,所以現在,他要知道。

  臥江子一抬首,正要說話時,卻見銀狐仍望著他的神情。

  他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不著痕跡的移開眼神,將木篦放在銀狐的身旁,笑道:「看你的樣子就知道又不記得要吃飯了吧!我親手做了晚膳過來喔!」

  正想站起身去拿提籃中他親手所做的膳食,銀狐卻先了一步讓他留下。

  白玉般的裸足踏在他的腿上,居高臨下的看著抬首的臥江子。

  「我冷。」桃紅色的唇中只沁出此句,金瞳緊擒著臥江子眼神所有變化。

  濕透的單衣,濡濕的耳朵、長髮,以及蜷在腿側的長尾,正輕輕撩動著漸昇的曖昧氛圍。

  「抱我。」

  話語,停在此處,間隔了許久,只留下不成調的低迷與炙熱。

  他知道他在做什麼,他也明白他在索求什麼。

  所謂有情的行為,身體上的交錯與融合,只是為了確定彼此糾纏難解的牽繫,只是為了無法再輕易放手的情絆。

  但愛欲的行為,究竟是可有?或是可無?說穿了,只是要將滿漲在全身無處可洩的激動,強烈傳達?所鍾情的對方,是為愛所產生之情欲。

  非關男或是女,有了愛的心意,即生情的行為。
  既是如此,就讓彼此互相傾吐「愛情」吧!

  封起的結界,狂囂的水聲,張揚的體熱,交錯的唇舌,激盪的呻吟,摩娑著雲雨覆潮,湖石上滑落的水漾,是瀑布的浪跡,更是交融的情痕。

  潮起潮落,冰冷地波蕩在情熱無法消褪的半身,奔揚在原始自然的情感漩渦中,修長的四肢以慵懶而嫵媚的姿態輕伸展在石上,似失去所有力氣的身體承受一波接著一波的欲望襲捲而來,臉頰上昇著赤 紅的情潮,唇中吐著難耐的渴望,金瞳眨了眨,再也無法直視移身覆上腿間,身與身熨貼在隱密之處,那對滿漲著情感與激情的褐眼,心中激跳不已,顫抖的身軀正在祈求著什麼?他不曉得,只知到臥江子 手過的每一處,都引發陷在洪濤巨浪的淹沒感,只能舉起手臂想覆在眼上,第一次不敢再看僅是注視,就讓急切的心臟快要崩出的褐眼,手腕卻被握起壓制在首側!

  「銀狐,看著我!」同樣被情潮淹沒的低啞聲音,如同披散的青絲籠罩他的視界,他的世界,迴蕩般地震動他全身的感官。

  睜開眼,視線交著的剎那,確確實實地,佔據了原就屬於彼此的心之所向。

  承受不住啃噬人心的激情,伸手環抱著正在給予也在索求的人,雙腿緊纏住他的腰身,以本能、以渴欲吞噬臥江子的一切,交換他銀狐的所有。

  身心昏蕩的聲音,宛若抽搐的震動,月下一片飛銀澗,灑落一片噬心海。

  意識在最後那一瞬間,他只聽到一句話……

  是激動的無法自己,是在頷首答應時,緊窒的唇吻擁抱中,失去了意識。

  ***

  赫!倏地睜開眼,又是眨著眼,看了看左右,他是安躺在床褥上,並無那人的存在……

  夢醒時的空虛破碎,只能乏力倒回枕,為何竟是夢一場?卻又真實到疲憊的身體還有感覺?

  他厭夢,厭了……厭了!

  厭了這種無力的虛幻痛苦!他要抓住那人!

  既然是如此真切地夢中夢,那就讓他成為事實!

  舉起左手撫按著頭,右手卻似觸到一物,拿起一瞧,竟是臥江子的髮飾遺留在枕側?金瞳正在驚疑參半,眼角餘光同時注意到旁邊的石桌上似有一物進入他的視線,微側眼……

  竟是那只提籃?

  驚愕地抽了氣,手中緊握著髮飾,忙跳下床急要上前查看卻覺全身一陣痠軟,差點軟倒在地,咬著牙憑著心中強烈的執念與堅軔穩住身體,不及顧著身體的反應,銀狐急拽了單衣披身,快步便上前一翻 開籃蓋,一見之下,下一瞬間是快步衝出了洞外,驚急的金瞳更急切的搜索四周!

  是他!他真的來了!

  但人呢?為何又像夢一般消失了?

  「臥江子你這笨蛋!大騙子!到底要讓我等你多久!」

  失望後的怒意,激地銀狐怒而大吼,疲憊的身體倏地軟坐於湖旁,眼眶中的微熱的濕意是什麼?他睜了眼。

  叮叮咚咚地,滑下若水晶般的珠體與落入湖面的聲音,銀狐驚訝地不是為何眼中會落下此物,而是水面倒映中,衣衫微敞的胸膛上,竟是斑斑的紅痕?

  「笨蛋……笨死了……大騙子……狐狸最沒有耐性的知道嗎?臥江子臥傻子……你聽到了沒……」握緊了掌中證實一切是真實的髮飾,似怨似瞋,似泣似笑,金瞳中是滴落點點的晶漾,紅唇畔,是揚著 滿漲絲絲的笑意。

  是真是假?是虛是實?已經無所謂了,下一步,他要擒得這個老是逃逸無蹤的臥江子,不再讓他跑!

  漫步在深幽的林間,執扇的綠衣人,散著一頭柔軟的青絲,腳步在狐狸怒吼的瞬間佇足,而在低訴甜蜜的咒罵聲中,笑吟吟地再度邁步。

  二分法,放?不放?
  想讓他跑不了,那就繼續追吧!

  所以他決定不放。

  因為我要你永遠陪在我身邊。

【 寫下迴響 】